一位履历上镶缀了《爱情是狗娘/Amores Perros》与《21克》这般电影的冈扎雷斯·伊尼亚里图，一顶嘎纳最佳导演的光环，再加上一则宏大的主题与若干耀眼的名字，《巴别塔/Babel》在上映之前便已成为本年度份量最重也是期待值最高的电影之一，或者更确切地说，野心最大的电影。

美国段落以一线电话开始，墨西哥保姆与小儿子先后持话筒，语调却截然不同。几乎任何观者都能推断出那端的对话者是谁，哪怕导演丝毫没有在之前的故事中给出明确答案。这段通话在片子临近结尾处再次出现，只是这次我们看到的是身处卡萨布兰卡医院的父亲。依然历历在目的对话，医院走廊惨白的色调与若干小时前那美国典型中产阶级家庭暖色客厅之间的强烈对比让观者完成了一组原本不可能的空间架构，更重要的是，完成了一次对被刻意打乱的时间顺序的重构。全片中连接四个故事的着眼点还有不少，譬如日本商人与摩洛哥牧羊人的合影、那颗不偏不倚的子弹等等，然而布拉德·皮特的这幕独角戏成为了影片的真正高潮，本已接近大功告成的叙事被重新提起。

然而导演的野心并非仅限于此。跨越了三片大陆，交错着英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北非柏柏尔语、法语、日语乃至手语，宛若处于不同世界的人们以各种方式发生联系，直接的或是间接的，主动的或是被动的，温情的或是暴力的。圣经中的通天塔被用心良苦地选中作题，然而很难说究竟是这个标题浓缩了导演意图之精华，还是其之下的叙事都不可避免地去努力配合这个宏大的主旨。

一对美国夫妇千里迢迢来到摩洛哥旅行，荒漠公路上一颗莫名的流弹击穿了巴士车窗，倒在血泊中的是从旅途伊始便心存不满的妻子；不远的山坡上，两个当地牧童正饶有兴致地试验父亲交付给他们的猎枪，目标并非驱赶野兽而是检验射程究竟有多远；约莫同时，加州圣迭戈的墨西哥保姆决定私下里带着两个父母外出的孩子越过边境一同去参加自己儿子的婚礼；而在大陆与大洋的彼端，一个丧母的聋哑女孩游荡在东京的钢筋森林深处，渐渐与那疲于公务旅差的父亲疏远。依旧是吉耶尔莫·阿里亚加的剧本，依旧是组合交错的结构，这对墨西哥电影人凭借文首提及的两部杰作名扬天下，这所谓的三部曲到了《巴别塔》便有些“越轨”：一座城市为整个世界所取代，每组人物群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大，他们之间的联系也越发系于一线，以至于直到影片的三分之二处观众大多都还在猜测日本女孩与摩洛哥意外或是与墨西哥婚礼有何联系。一场车祸分别在《爱情与狗娘》与《21克》中维系起所有的人物、交汇了各条原本形同陌路的叙事线索，而这次则是那支辗转的猎枪在《巴别塔》中担当起这一角色，无疑更易于观者梳理思路，却无形中失去了时空交汇碰撞出的力度，于是在大多数时间内整个片子便仅仅满足于以蒙太奇游走在四个若离若及的故事间，警局探员在东京酒馆里看到的国际新闻片段，唯一的效果不过是提醒观众：您所看到的一切，都发生在同时。

观后意见的泾渭分明出人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大失所望的无非都事先怀着重见“伊尼亚里图经典三段”的期许；而激赏不已的那些，则大多是清晰地捕捉到了导演的意图，只是这一提炼结果与其说归功于影片本身之构筑、还不如说更多地是来源于观者本身的生活体验或是固有常识，——文化差异语言障碍，及其背后全人类共享的情感本质，实在是太流于平庸的话题，可归大可化小，冈扎雷斯·伊尼亚里图自辟蹊径从叙事形式上寻求新意，却在庞大的主题野心中迷失了方向。也难怪会有人如此打趣地总结全片：不要将武器交给阿拉伯人，不要太信任墨西哥人，而日本人则全都行为古怪。可惜这句玩笑恰恰点中了《巴别塔》故事立意的一大偏差：的确如导演所言，这是一则关于家庭、关于交流的故事，然而再明显不过的是除此之外的一些东西更加扎眼，将其归于政治略显言过，毋宁说是导演过于追求再现事实而陷入的陈规。

尽管如此，冈扎雷斯·伊尼亚里图为这部影片所下的功夫仍旧令人素然起敬，别出心裁地用三种不同的影像精心设计各段故事：美墨段落用的是35毫米胶片，用来拍摄东京的是宽银幕变形镜头，而16毫米的粗颗粒效果则让摩洛哥荒漠中的两段故事突显遥远的真实，直到直升机捎走受伤的美国母亲，35毫米重新主导了影像世界，悄悄完成了情节、视觉与心理的三重过渡。然而我们不仅要问，这般的精打细算，有多少普通观众在大银幕前领了情会了意？最为观者所津津乐道的或许当属那些细节：两个美国孩子眼中的墨西哥小镇婚宴，席间一个猛然推近的镜头，聚焦的是孩子们灿烂的笑颜，一丝不安却击中银幕前的观众；东京那光怪陆离乐声鼎沸的迪斯科舞厅，常人感受与一个聋哑女孩的视角交替于几分钟的眩晕中，后者世界中音响的缺席引发了巨大的落差冲击；最打动人的反而是摩洛哥荒漠里的村民，他们的眼睛自然而不做作，导演启用非职业演员看似是番冒险，实则为整部影片注入了难得的活力。皱纹满额的阿拉伯老人不发一言，将有镇定作用的草烟递向受伤的美国母亲嘴边，我们悬着的心也如后者的眼神一般，由惊虑渐渐化为平静；当那个惊恐的少年奋力将手中的枪在乱石间砸烂，哭喊着跪求救他哥哥一命时，他人的苦难与这个家庭的不幸相比瞬间不值一提，哪怕一者已然世人瞩目另一者却只是草席裹身。而全片最后，当镜头从东京高耸的公寓楼顶层渐渐拉远，楼宇间的灯光霓虹也在恍惚间让人看见了千里之外的北非荒原或是美墨边境的沙漠。

然而面对早已训练有素的观众，才华横溢的冈扎雷斯·伊尼亚里图本无需以如此良苦用心去演绎一个世人皆知的话题。当老调被重弹，当技法也不再新鲜，面对一曲多少有些变味儿的交响，我们只能无可奈何地说一句，此招差矣。